席卷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对全球经济的影响至今未能消弭；疫情叠加中美贸易摩擦以及雪灾、地震等黑天鹅事件的冲击，半导体产业链的失序至今也未能恢复。尽管美国打压和疫情反复的阴云笼罩加大了中国半导体产业的不确定性，但是最大的危险中，也蕴育着最大的机遇。
根据海关总署数据，2021年中国进口的芯片总量为6354.8亿个，同比增长16.9%；进口金额突破到近4326亿美元，同比增长23.6%，均创下历史新高。全球“芯荒”下巨大的市场需求成为万千芯片从业者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半导体民族主义”抬头使全球产业链分裂的苗头下，国产供应链不断步步为营，目标实现困境突围，自主化水平有望大幅提升。
从国产替代到替代国产
2021年以来，受下游5G、新能源、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新兴产业爆发式增长带动，我国半导体产业发展迅速。同时在疫情扰动下，国内加快数字化转型，进一步推动半导体需求增长。在政策和市场的暖风下，国产芯片已经在多个细分领域取得了不小的进展，国内资本市场迎来芯片企业上市潮。例如在大部分TWS耳机、快充等消费电子，安防监控以及部分工业电子垂直市场的前几名都是已经有国产厂商的身影，大多都已IPO或接近IPO，深受资本市场追捧。
在部分领域，甚至开始从“国产替代”走向“替代国产”，目标已经是替代、赶超走在前面的国产芯片厂商。这样导致了热门芯片赛道创业项目一拥而上，形成产业重复性竞争的“内卷”局面。
“先起来的国产替代打的是国外厂商，从pin-to-pin的兼容做起，质量性能差不多，价格成本有优势，就能支撑公司生存下来。后来者再想用同样的途径来‘国产替代国产’，机会就很少了。”晋江三伍微创始人、总经理钟林指出，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会有更优秀的公司诞生，但是me-too模式的窗口期已过。
但是，早期的“国产替代”也并非一味追求低价。笔者在2010~2016年间采访过一批优秀的国产芯片厂商，诸如聚辰、思瑞浦、乐鑫、安路、艾为、全志等等，其中的大多数已经IPO。曾有受访者道出他们能在强敌环伺的外国厂商中杀出的秘诀之一，那就是贴近并及时响应客户需求，与国外厂商比交货周期、成本，与国内厂商比品质。而之所以能够提供非常亲民的价格，是因为节省了大部分的市场宣传、推广和渠道费用，公司内部管理能够以高效的低运营、行政成本运转。前锐迪科创始人戴保家就深谙高科技公司如何于高度竞争的市场保持生命力，除了技术，对成本的控制也是公司保持长青的关键。在担任已在纳斯达克上市的锐迪科董事长兼CEO期间，他没有专职的驾驶员、秘书，出差从来都是折扣最高的经济舱，最经济的连锁酒店。
这种极致性价比的模式在当时被形象地誉为“破坏式创新”。该词也来源于哈佛商学院教授Clayton Magleby Christensen在其名著《创新者的两难》中指出的：挑战者往往以更便利、更便宜的产品从低端或者新兴市场切入，一旦这类破坏式产品在新市场或低端市场立足后，就会逐渐进入产品改良阶段，破坏者就有可能成为市场的引领者。
上一波的国产替代大潮，还要得益于中国“山寨机”市场的繁荣。爱集微副总戴辉在《中国芯片往事:山寨机风云和ODM产业崛起》一文中写道：“功能机时代，联发科与展讯提供了一揽子解决方案，众多方案公司也设计了物美价廉的GSM手机，这是一个技术和商业模式的破坏式创新。本土芯片供应链’芯火‘燎原，同样的技术路线也带入了智能手机时代，连巨头高通也为普罗大众提供了类似的芯片解决方案QRD（Qualcomm Reference Design）。中国的ODM力量群体崛起，一直在发光。”从“中华酷联”到“华米oV传荣”时代后，本土芯片遭遇了一段时间的压力，随后再次适应品牌时代而顺势成长，最终的得益者是全球的广大百姓。
钟林认为，在中国半导体产业刚发展，多数领域还是一片空白的时候，me-too模式可以行得通，能把国产替代的空白领域做起来就能生存。“‘国产替代’阶段主要对标的是国外厂商，国内企业有成本优势，再加上一波替代行情，可以支撑一部分公司先成长起来。但是来到‘替代国产’阶段，大家的文化基因都是类似的，就很难有突出的优势或机会。”
TWS耳机产业链，是第一波国产芯片辉煌的重现吗？
回首国产芯片的崛起，与手机产业的变迁不无关系。正如戴辉强调，全世界做大了芯片产业的国家并没有几个，需要伟大的契机。与老百姓生活密切相关的海量整机，才可造就伟大的芯片产业。
从功能机到智能手机时代，中国手机制造（包括平板电脑到MP3等消费电子）的崛起为中国芯片产业的首次腾飞奠定了基础。从“中华酷联”时代，到“华米OV”新时代，中国手机产业“破坏式创新”将客户扩容到了全球几乎所有的老百姓，满足他们对通信、信息、照相、娱乐的普遍需求；国产芯片的“破坏式创新”，则使展讯、锐迪科、艾为、格科微、华为海思、卓胜微、汇顶、瑞芯微、兆易创新、圣邦微等国产厂商成长壮大，其他还有很多芯片厂商，就不一一列举了。戴辉指出，中芯国际等代工厂也在山寨GSM手机的海量芯片上急剧放量而成功做大，国产芯片供应链开始第一次“芯火”燎原！
最新一波的蓝牙TWS耳机、快充产业爆发，造就了系统级芯片恒玄、络达、杰理、原相、中科蓝讯等蓝牙主控芯片厂商以及南芯、智融、杰华特、英集芯等等优秀的本土厂商。这一次，是第一波国产芯片崛起的辉煌重现吗？
爱集微咨询业务部总经理韩晓敏对此表示，两波“中国芯”浪潮有相似也有区别。相同之处在于，无论是手机产业还是TWS产业，都由国际厂商做主流方案推动应用市场兴起，随后国内厂商围绕这些方案推出白牌或中低端的产品去做新的方案，带动应用市场进一步爆发。
不同之处则在于，一方面过去的白牌市场，国外芯片厂商的高端方案也在不断向中低端市场拓展；TWS耳机或快充的应用国外厂商仍以高端方案为主，对中低端市场并未足够重视，这就留给国内芯片厂商更大的市场空间，因此两波“中国芯”浪潮可以说在外部竞争压力上有所区别，后者更大程度上是国内厂商在拼杀。另一方面，第一波“中国芯”多数定位在中低端市场，因此大家市场体量看起来做了不少，利润却很低，缺乏足够的资金支撑公司向更高端的产品或更宽的产品线扩展，因此出现了不少“一代拳王”。
如今在政策和资本的双重春风助力下，加上科创板也为企业提供了更宽松的资本通道，这些厂商如果能抓住一个机会把体量做起来，基本上都有机会上市。哪怕目前没有登陆资本市场，他们也已经融了很多钱来支撑持续的研发，去向更中高端或更宽的业务线扩张。“做大、上市、融资、挖人才、整合资源然后将规模进一步扩大，这一轮的‘中国芯’们，在市场竞争、资本环境等方面比起以前要好太多了。”
正是由于上述变化，加上国产芯片在各个赛道开始出现发展不错的厂商，“替代国产”的态势逐渐冒出，而在低端产品上“内卷”也引发了行业质疑：以白牌TWS耳机为生的企业将是浅滩里长不大的鱼。
韩晓敏反驳说，只要不侵犯知识产权，没有坑蒙拐骗，不论高中低端，市场定位不同的产品都有其存在的价值，能不能继续向上突破需要考验企业和团队的持续发展能力，不要因为一句“太低端”就忙着给企业发展定性。“浅滩里长不出大鱼，可是哪条大鱼没有小时候？”
他认为，现阶段国内部分芯片厂商杀得这么凶，就是因为他们能“扛得住”。“只要有一点流水，根本不考虑利润的问题，反正有投资人投了一轮又一轮？即使没有利润，只要营收有两个亿三个亿，再融个多少亿，都可以撑得下去。”“再往后，资本市场对企业要求必定会越来越严苛，可以预见很多中低端厂商是干不下去的，到时候该整合的整合，该解散的解散，这样的局面才会有所改善。而短期内，大家都不服输，因为背后也都有钱，一时半会倒不了，所有人就耗着。”
戴辉也表示，无论是手机还是TWS耳机，哪个应用都有大量的大众市场需求存在，对各个市场区间的芯片的需求也是客观存在的。“现在国家放宽条件，只要你的体量够了就让你上市。但是国家给了你机会，你上市之后市值能做到多少？是不是能打破‘一代拳王’再找到第二款、第三款爆款芯片？那就要看企业自己的实力了。”他强调，“对这些公司而言要考虑的是长期发展，但靠眼下的成功肯定是不行的。他们未来壮大的机会，一个路径是找到下一个应用市场，另一个路径就需要通过并购或挖团队的方式来做大。”
为此，钟林在他的公众号中写到，“赛道尽出，头部初显，百花齐放的国产芯片创业很快将告一段落”，并指出国产芯片的每个细分赛道已经非常拥挤，前三名已初现端倪。“如果国产芯片创业公司在三名以外，又没有一个优秀的产品经理和一个好的公司战略，那么这个公司不会有机会。”
PM成为国产芯片成长壮大的关键
随着半导体成为国家战略产业，国内芯片设计公司数量已激增至近3000家。魏少军教授在ICCAD 2021中的报告指出，2021年预计有413家芯片设计公司销售超过1亿元人民币，仅占全部2819家设计公司的14.7%。随着大陆芯片设计行业薪酬的大幅增长，公司成本压力越来越大，在低价拼杀的竞争下真正盈利的企业就更少。
钟林认为，me-too模式尽管是中国半导体发展必经的历程，但目前中国芯片产品经理严重缺失，导致中国芯片产业投入资金后产生的有效利用率不高，包括很多芯片公司最后的产品成功率都不高。如果有一个优秀的芯片产品经理，那整个公司的竞争力和差异化都会逐渐建立起来，包括资金的利用率也会更高，能创造的价值也越高。
实际上，钟林所说的PM，涵盖了产品经理（Product Manager）、项目经理（Project Manager）和市场推广经理（Promotion Maketing）。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创业机会，PM需要了解市场状况、竞争环境、客户需求、收集相关信息、发现市场机会并把握时机；还要了解生产工艺和熟悉供应链资源，根据公司自身的研发能力、资金状况、供应链资源，给出匹配市场需求的芯片定义，创造客户价值。
“短期来看，赢在产品；长期来看，赢在技术。一个优秀的专业PM能成就一个公司，一批优秀的专业PM将成就一个行业。通过产品赢在当下，才有机会积累和提升技术赢在未来。”钟林强调，“但由于缺少PM规划和管理，芯片研发资源浪费严重，现有的技术人才没有得到有效发挥和提升。人才聚焦、资金聚集、产业政策聚集为中国芯设计技术发展提供保障，但是行业要发展，光有技术还不行，技术最后也要通过产品来落地，通过产品研发才能不断提升技术。因此专业的PM是提升芯片技术水平的前提和关键所在，也是国产芯片未来成长壮大的关键。”
那么芯片设计公司的PM需要具备哪些思维？钟林总结了以下几点：
系统思维：从系统角度思考问题而不是某个单一的因素，包括针对市场、客户、供应商、代理商、竞争者、政府机构甚至公司内部等整个生态的大营销概念；不局限于研发和市场，要考虑整个产业链的配合度以及发展趋势的全产业链概念；理解产品成本覆盖生产成本、研发成本、销售成本、备货成本及备货风险成本等范畴的大成本概念等。
逻辑思维：包括表达、思考、解决问题等的逻辑思维，逻辑思维将有助于问题的分析和判断。
数据思维：学会和习惯用数字说话，用数字描述问题和诊断问题，通过数字作出预判从而指导工作。
动态思维：用运动的、调整性的、不断优化的思维活动，以适应产业链的动态变化。
其次还有质量体系思维和财务思维等。
2021年的大缺芯，给了很多公司机会，但或许只是个假象，成熟的市场不需要那么多供应商。“如果说2021年尤其考验国产芯片厂商的供应链资源和供应链管理能力，那2022年则将更考验PM，公司战略、销售及市场推广。”钟林强调，“三伍微也将通过聚焦与坚持、技术与创新、关注投入和产出，将芯片创新创业进行到底。”
写在最后
可以判断，未来十年仍是中国芯崛起的时代，从顶层设计到市场需求，从国家政策到民间资本，“中国芯”中国造的共识已经形成，集成电路从业者正在时代的滚滚洪流中奋楫向前。
随着芯片上市企业“破发”现象越来越多，必然会使过热的半导体资本市场降温。归根结底，芯片公司还是要回归到业务基本面上来。
国产芯片是浅滩里长不大的鱼，还是大鱼风云化龙？淬炼之后，更加强大的他们需要用更长的战略眼光来写下答案。（校对/Stel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