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级芯片公司兴衰史，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启发？

假期中读了一本去年新出的《Chip War》（中文译名：芯片战争），作者是美国一名大学教授名叫克里斯·米勒，书主要讲述了全球半导体行业过去几十年从零到一，并延续至今的发展史。

我之所以对这本书感兴趣，一来是近几年中美两国在芯片业角力异常激烈，非常吸引眼球；二来我自己曾经在一家美国芯片公司工作过一年，也算小半个行业人士。

我的老东家在本书中也有提及，当时也属于可编程逻辑芯片行业的两家顶级跨国公司之一。今天这两家公司都已不复存在，均被更大的芯片巨头所收购，一家属于英特尔，另一家属于AMD。

据说，老东家被英特尔收购后，我的老上级，也是公司HRVP把手上股票直接套现了上千万美元。老头随即退出江湖，去了德州一所大学商学院兼职教书，从此过上了财富自由的半退休生活，这是题外话。

书写得非常精彩，让人对整个世界的芯片产业发展史有了全面的认识，里面众多世界级芯片公司的兴衰史也给今天其他行业的企业带来了不少启发，我把其中的一些精彩片段整理如下：

1. 英特尔的颠覆式创新

大家都知道英特尔是芯片业的霸主，但是早期的英特尔曾经被日本公司压得喘不过气来。

英特尔最早做一种半导体产品（动态存储器）起家，但日本的索尼等公司后来凭高效的生产和低廉的价格迅速崛起，英特尔一时变得岌岌可危。

此时，个人电脑产业开始兴起，英特尔的两位创始人摩尔（也是摩尔定律的提出者）和格鲁夫商量是否需要退出存储器市场转做电脑芯片。但是，要放弃自己的优势产品，去做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产品，两人一时犹豫不决。于是，他俩就有了一次非常著名的对话：

格鲁夫问摩尔：“如果我们被赶出公司，董事会又找来一位新的CEO，你认为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摩尔回答：“我认为他会退出存储器市场”。格鲁夫说：“既然这样，那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这么干呢？”两人随即调整产品方向，转而大力发展电脑芯片，英特尔后来成为了行业霸主。

格鲁夫写过一本著名的商业书，名叫《只有偏执狂才能成功》。他本人就是一个典型的偏执狂。在他的领导下，英特尔一改其他美国公司那种自由散漫的作风，开始疯狂地学习日本公司的生产方法，不遗余力，绝不妥协。最终，英特尔的每家工厂像精密仪器一样运转，生产成本大幅降低，生产效率大幅提升。

2. 屡次错过新市场的霸主

日前，英特尔公布了一份堪称“灾难级”的2022年财报：整个2022年，营收同比下跌20%，净利润同比下跌60%，公司的股价也随之发生了暴跌。英特尔业绩不佳的主要原因，是来自全球个人电脑需求的下滑。

其实，英特尔的下滑趋势早就出现了端倪，这是一个典型的因为日子过得太舒服，没有居安思危，而最终让自己陷入困境的案例。

英特尔最初做X86芯片时，占据了个人电脑和服务器市场的主要份额，到后来赚钱简直太容易了，简直就跟开足了印钞机一样。乔布斯曾经找到英特尔，希望能够为苹果手机生产芯片，但当时英特尔CEO奥特利尼认为苹果出价不够高，且量产有限（他认为苹果手机就是一个小众产品），拒绝了乔布斯。

后来，苹果就转向另一家公司ARM合作。等英特尔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之后，已为时已晚。最终，英特尔错过了占领移动互联网市场的先发优势，也再也无法在这个市场重现自己在电脑和服务器市场的辉煌。

为什么英特尔会犯这样的错误？它在个人电脑和服务器市场的业务实在是太赚钱了，公司对利润的重视超过了对技术创新的重视。它的优先商业决策是希望维持自己的利润优势，也就不太愿意冒险去尝试新事物、新技术，这种战略重心的转移影响了公司产品、研发、招聘等方方面面，最终在技术创新上落后于其他对手也就不难理解了。

3. 美光公司的起死回生

美光（Micron）是另一家半导体巨头企业。当初，和英特尔一样，美光在面临日本公司的竞争下，公司濒临破产关门的边缘。后来一位来自美国中西部爱达荷州做土豆生意的商人入股拯救了美光。

这位老哥的土豆业务做得很成功，他一度拿下了向全美麦当劳供应土豆的50%市场份额。人们怀疑一个卖土豆的是否能够经营好一家高科技芯片公司。但是他相信无论什么行业，成功的生意无非就是坚持一个最简单的法则：把成本降到极致、把效率提高到极致。

于是，他在收购美光后，直接把人员裁掉一半。为了省成本，他甚至晚上把工厂内路灯全部关掉。

他在爱达荷州建了一家芯片工厂，这里的员工和硅谷芯片公司的员工不一样。硅谷人失业后，马上可以到隔壁其他芯片公司找到下家。但在爱达荷这个地广人稀的地方，失业后就不太容易找到下一家。所以，员工只有玩命工作，最后竟然实现反转，公司起死回生。

4. 传奇人物台积电张忠谋

有人说张忠谋是最被低估的一位商业人物，读完本书后，我明白了为什么这样说。

张忠谋长期在美国德州仪器公司工作，他曾经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德州仪器的CEO。后来，台湾当局希望他能够发展本土的芯片业，并承诺了大量的财力支持。于是，他从美国返回台湾创业，当时他已经44岁了。

张忠谋创立了台积电，公司的商业模式很明确，就是只为芯片公司做代工生产，绝不和客户抢除了芯片制造以外其他环节的业务。芯片生产投资重，动辄需要投资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

如果把芯片设计和制造分离开来，芯片公司就有更多的精力去专心从事芯片设计，这样既推动了芯片技术的发展，也降低了芯片成本，方便了芯片在各行业的更广泛应用。从这个角度来说，台积电对整个芯片行业乃至世界电子产业的作用是划时代的。

今天，台湾地区生产了全球11%的存储芯片，封装了37%的逻辑芯片，而这里面很大一部分业务均来自台积电。假如没有这些芯片，电脑、手机、服务器、飞机、汽车、甚至微波炉这样使用到芯片的产业可能都无法正常运转，全球产业对台积电的依赖度可见一斑。

市面上关于介绍张忠谋的材料极少，因此我们对这个传奇人物了解十分有限。不过，我手上有一份他几年前做公开演讲时展示的一页PPT，他用寥寥几句话清楚介绍了台积电的战略。

在这页PPT中，张忠谋认为台积电的战略用一句话描述就是“以客户为中心”，围绕6个方面来实现：

• 帮助客户压倒竞争对手的技术；

• 随时响应客户需求的灵活性；

• 低价；

• 从服务到成品的快速交付；

• 产品质量高、性能可靠；

• 帮助客户压倒竞争对手的设计服务。

1931年在宁波出生的张忠谋今天已经92岁了，仍然还工作在台积电的第一线，这是另外一个奇迹。

5. 中芯国际与创始人张汝京

中国芯片行业的另一位传奇人物同样也姓张，他是中芯国际的创始人张汝京。他出生于南京，在台湾长大，也是曾经长期工作在德州仪器。他把将芯片技术引入中国当作自己毕生的追求。

中国曾经和日本、欧洲公司建立过一些合资的芯片公司，但这些合资公司的核心技术一直都牢牢把控在外方手上，中国人根本接触不到。

张汝京发誓要改变这种状况，当然他也具备这样的资本。

早在德州仪器工作期间，张汝京就负责满世界建芯片工厂，所有建世界级芯片厂的知识和经验都存在了他的大脑里。后来他到中国建芯片厂，就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任务。

中芯的发展过程受台积电的影响较大，它不但大量招募了台积电背景的工程师，也效仿了台积电的发展路径：招聘世界上最好的工程师，喜欢那些拥有全球芯片大厂经验的候选人；使用世界上最好的生产设备和工具；用行业最佳经验来严格培训员工。

今天，中芯国际已经成为中国突破西方在芯片领域封锁的关键一环。

6. 美国对中国芯片业的打压

在书的最后，作者也用了相当篇幅来介绍美国对中国芯片业的打压，也帮助读者更多了解到了整个事件的背景。

当初日本索尼和韩国三星发展芯片技术，并进而取代美国公司，美国并未像今天对待华为这样无情打压，为何今天要对华为这样做？作者认为主要原因还是来自政治考量。

第一，索尼和三星所在国家都来自美国的同盟国，日本和韩国两个国家与美国之间并没有政治利益的冲突。

第二，美国政府认为华为带来的不仅商业上的威胁，而是战略上的。华为是来自美国主要地缘竞争对手中国的冠军企业。现代战争说到底打的就是芯片技术，输给华为，一定程度上也象征着美国未来输掉了和中国的战争。

第三，华为的崛起会带动整个中国芯片行业的发展，会让世界的半导体市场和生态系统更少依赖美国公司，这更是美国输不起的战争。

这样，也就不难理解美国为何要以各种借口来打压华为及其他的中国科技企业，也更理解了中国芯片公司正在走的这条道路之艰辛和不易。

读到这里，不禁让人对华为和其他今天正在艰苦奋战，努力突破西方技术封锁的中国企业肃然起敬，也祝它们早日实现突破，培育出真正领先世界的芯片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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